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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inding My Way

很久没写博客了。最近想了很多事情,一直没有结果。遂决定重启写作,尝试不一样的写法,记录自己的所思所想。

为什么写这篇#

我现在面临一个重大且紧急的选择 —— 在本校读完硕士直接进入工业界,还是去更高层次的学校读博走科研的道路。 这两条路本质上完全不同,而我已经在中间摇摆了好几个月。

以我目前的认知,这两条路适合不同类型的人,问题是我很久都未能搞清楚自己到底是哪种人。这困扰了我许久,直到最近,好像才算是有了一个接近答案的东西。 好的思想是有保质期的,唯有写作才能使思想留存。

困惑的起点#

我的困惑根源于我不太成功科研经历。两年前,我开始在郝老师手下做研究助理,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学术研究。 也是在那段时间,我认识了 weifei——大学里关系最好的朋友之一。 weifei 对科研有真正的热情,而且有一股不服输的劲。 我们一起合作写了三篇论文,其中一篇被 Usenix Security 接收了,这是安全领域四大顶会之一。对于一个本科生来说,是一个非常 outstanding 的成果。

我很幸运能够与 weifei 共事,发表的论文对我也有价值。但光做二作、三作并不能让你真正成长为一个独立的研究者。 所以在 2025 年春节前,我决定自己主导一个项目,最初的目标是投 InterSpeech。 想了一个可行的方向就开始干了。后来发现,一篇偏安全方向的论文放在那个会议上并不合适。 我们考虑过 IJCNN,但时间太紧。最后转投 UAI——目标更难,但它是唯一一个方向对口、且截稿日期还来得及的会议。

那段时间非常煎熬。大多数时候我从中午干到半夜,实验结果却始终不如预期。很多努力感觉都白费了。 weifei 帮我调整了方向,我也找到了一些值得尝试的替代角度,但压力依然巨大。我一直告诉自己,第一次独立带项目,失败是正常的。 爸妈也这么说。但那时候,这些话我一句也听不进去。

Turning Point#

在我最低谷的时候,我爸坚持让我歇一天,陪家人出去走走。我不想去——因为我不敢停下来。但以我当时的状态,即使继续下去,也很难有更多进展,虽心有不安,最终还是决定出去走走。

我至今记得那个下午。我们沿着家附近海边的栈道散步。已经好几个星期没出过门了。从小长大的深圳变了很多——新修了骑行道,盖了新楼——而这些我全都没注意到,满脑子都是 deadline 和论文。

家附近的海边栈道

站在那里,之前一直在追的那些东西突然变得很远。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简单的感受:水面上的光,爸妈头上新添的白发,以及”自己正活着、正站在这里”这件安静的事实。

那天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做出伟大的成就并不是唯一重要的事。我想维护好身边的关系,做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,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。钱有用,但不是终极目标。 被认可当然好,但内心的平静更值得。努力很重要——但它是手段,不是全部。在错误的方向上拼命,只会把自己搞垮。

想通了#

我得出了一个诚实的结论:我不适合做研究者——至少现阶段不适合。科研的回报总是在漫长而痛苦的坚持之后才来,而且过程本身经常把乐趣消磨殆尽。 我没办法在一个”你做的事到底有没有价值”始终存疑的环境里保持好状态。有些人在失败了上千次之后做出了突破,确实令人敬佩,但这不意味着每个人都适合这条路。 我逐渐接受了——至少在这个阶段,这条路不适合我。

不是在贬低科研。但我确实觉得大部分学术研究的现实影响力有限,要做出真正有分量的工作,通常需要一个大且资源充足的团队。 我们的组已经不错了——有郝老师的指导、weifei 的天赋、还有外部顾问——但终究规模太小。 实际操作中,大部分问题都是我一个人在扛,对一个本科生来说其实超出了合理的预期。我没有失败,但也称不上出色。 没有团队的话,我大概至今也不会有一篇论文。而在学术圈,如果你没在快速上升,那就有别人会取代你——你的很多努力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变得无关紧要。 不一定总是这么残酷,但那段时间给我的感受就是如此。

让我有底气的,是工程能力。我能很快上手新技术,然后用它们做出有价值的东西——这个过程是真的让我兴奋。 工程同样要解决新问题,但方式不同:你是在组合已有的工具、扩展成熟的方法,而不是在黑暗中摸索。 我想做一个真正有用的东西,能被很多人用到的——简洁而优雅。

而科研一直在阻碍我好好发展工程能力。我学到的一切都是为了写论文,而不是为了搭建真实的系统。科研本身没有错,但我还没准备好。 所以我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:这将是我本科阶段最后一个科研项目。

放下比想象中难#

UAI 2025 的截稿日是 1 月 12 日。那次和爸妈散步之后,团队一完成最后的审稿,我就马上提交了。点下”提交”那一刻的如释重负感非常强烈。 寒假剩下的两周我都在陪家人和朋友,补上了之前被论文吞掉的那一个月。那是我上大学以来最好的一个假期。

歇了两周,负罪感就来了。我不停地告诉自己应该去读论文、保持产出。虽然已经不享受了,但开学后还是恢复了。 我并不想念那些工作,但放下科研比我预想的难得多——它已经变成了我身份的一部分,而身份认同这东西不是说丢就能丢的。

我跟 weifei 聊过这些,但我觉得他并没有完全理解。他鼓励我留在科研。郝老师说我比学院里大部分本科生都强,现在退出太可惜了。 他说工程前期成长快,但科研的长期潜力更大。他们的话让这个决定更难了。最终我还是谢绝了他们的建议,离开了课题组,但心里的疑虑并没有消散。

没过多久,我加入了本校一个偏工程方向的实验室。工作没有科研那么累,但我也没有预想中那么满足。 感觉自己在漂——挑战不够大,不足以让我投入;也不够自由,不足以让我开心。

螺旋下坠#

焦虑开始蔓延。“要不要回去做科研?“我反复绕着这个问题转,然后又提醒自己:“那不是你想要的。“但越想越纠结,越纠结越迷茫。 到后来,我开始幻想一种折中方案——一个科研和工程并重的组,让我可以在两者之间自由切换。恰好那段时间更好的学校在办夏令营招生,看起来是个机会。 在 weifei 和其他人的鼓励下,加上被”算法研究员高薪”的前景所诱惑,我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:申请顶校的实验室。 如果不行,就出国,绝不”将就”留在本校。回头看,这完全不理性——一边对科研心生怨气,一边又害怕离开它之后的生活,被别人的期望和自己的虚荣心推着往前走。

但事实并没有变。我不喜欢做科研。我试着再跟 weifei 合作,表现比之前更差——就是提不起劲。然而一言既出,驷马难追。 被困在这种矛盾里,有天晚上我走出宿舍,骑着共享单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骑了好几个小时,想理出个头绪。没想通。

也许这就是答案#

我通常还算是一个理性的人。过了几天,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判断力。给爸妈打了电话,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聊完之后,心态恢复了平衡。

之前我一直觉得:做科研能让我在同龄人中脱颖而出,更容易获得财富和地位;当软件工程师是”将就”;全力做科研会让我没时间陪在乎的人。但这些想法经不起推敲。科研不保证财富。软件工程也不是一条更差的路——它甚至可能更有挑战、更有成就感。我在科研上取得的成果,更多归功于身边优秀的人,而不是我自己有什么过人天赋。科研虽然耗时间,但也不会吞噬一切。我把一个普通的职业选择硬生生放大成了一场存在危机。

这一切的底下,是一种未经审视的”一定要出人头地”的执念——一种压力已经固化成了骄傲。这些年来,我一直执着于挣到能赶上甚至超过我爸的钱。但那天在海边的下午让我看到了更真实的东西:我真正想要的是心安。科研不是一座要去争的奖杯,也不是一个要去逃的陷阱。它是一门需要我尚未具备的能力的学科。也许有一天我会具备——也许不会。无论如何,它只是众多选项中的一个。

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在某个焦虑的瞬间做出一个终极决定,而是朝着感觉对的方向走,用自己能承受的节奏。眼下我把科研放一放,专注于开发项目——就是那些我在纠结中一直逃避的工作。这个选择不需要折磨我。重要的是做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,在过程中成长。科研不是敌人;在合适的环境下——一个协作的、压力适度的、做不下去可以退出的环境——我愿意再试一次。我不恨科研本身,只是恨它在不合适的条件下带给我的消耗和空虚。如果下次还是不行,那就继续往前走。

No Easy Way#

最近工程方面的活也越来越难了。问题确实不简单,需要持续投入才能解决。但过程中有一种满足感,是我在做科研时感受不到的。 我能看到各个部分怎么联系在一起,工作怎么一步步变成一个真实的、有用的东西。虽然累,但我相信只要投入足够的时间和坚持,这些问题我都能解决。 这种信心——相信努力能可靠地通往某个地方——正是之前缺失的。两条路都很难。但现在我知道自己愿意承受哪一种难。

Be Honest to Yourself#

站在岔路口的时候,对自己诚实:你到底想要什么。如果两条路没法兼得,那就选对你更重要的那条。如果你不确定想要什么,至少想清楚你不愿意牺牲什么。 大概没有人能够说自己选择了最优解,局部最优往往才是历史的常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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